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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 泥(8)-

来源:五九文学网    时间:2021-04-05




    梨花满枝,蜂蝶喧闹。姜善本老汉家的庭院,从春天开始,就渐渐掩映在满园的花枝树荫里。
    七八棵梨树,五六间老房,姜善本的家,似乎从来没有任何改变。其实,在说长不是太长,说短也不算短的数十年里,姜善本周围的一切都发生了许许多多的变化。先是因为马骡的捷足先登导致了他胡乱地娶了媳妇,人生从一开始就不再称心如意。后来的似水流年里,自耕自做,生养几个儿子,儿子们陆续长大成人,分地盖房,纷纷另立门户。树大分杈,本该如此。看眼前这些梨树吧,也早已由小到大由年轻到苍老,在漫漫岁月里,树身变得粗大而沧桑,树皮千皴百裂、枝柯七扭八歪,好些树梢已见干枯,一派老胳膊老腿的模样。“老了!”姜善本的心底里长长地叹息着。
    就这么没精打采的老去,姜善本是不甘心的!
    他觉得自己的这一生算是叫一个人毁了,他不甘心。马骡啊马骡,你个狗日的东西,想当初我善本也是个有心劲有脑筋的人,并不比你差多少,可为啥总是你为大?你吃了肉,才轮到别人喝汤,屙屎你都占上风,我这辈子算是屈死在你下巴底下了!我抓了你几十年把柄,可就是没抓住,你是一只红毛野狐,天底下跑得最快最狡诈的畜生!
    姜善本想着,马骡挣下的家业,像皇上爷打下江山,马家传子传孙,要在大庄镇占尽风光。可再怎么着马路大庄也不是你马家一家的天下,你马家子孙又谋着要当老爷吧?不要以为别人都是瞎子傻子,哼,你马家人沟子一撅,我就知道要屙啥屎!这回你别想得手!
    姜善本闭着眼,在心里忿忿地讨伐了一阵马骡和他的子孙们之后,对脊背后面的三奎媳妇说:“荞,你拿上点东西把年有看看去,他昨儿抖神抖成病了。”
    荞刚好给公公梳完头,正在收拾木梳上和衣襟上的毛发。
    荞是姜善本的三儿媳。按理,哪里有媳妇给公公梳头的,那是不成体统的事情。但姜善本和他的三儿媳关系特殊,三言两语还说不清,说起来就扯远了。
    原来,荞是姜善本的内侄女。荞从五六岁起,一年十二个月里有十个月住在他大姑父家,姜善本两口子光生男孩不生女孩,就把这个侄女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养着,比自己的几个儿子都疼爱和娇惯。等她长到十五岁,姜善本跟他郎舅一商量,就让荞过门儿给他老三儿子当了媳妇。在姜善本的眼里,儿媳妇就和自家女儿一样,在儿媳的心里,大姑父就是亲老子。因为亲,姜善本两口子就跟老三一口锅里吃饭过生活,小儿子五奎的媳妇为此一直中医如何治疗癫痫愤愤不平,说天下老的偏向小的,为啥不跟我们过?还不是把一点老财全塞给母猪瘸子了!这么说来说去,五奎就逐渐地不想进三哥家门了,对父母也慢慢地淡了,有时说起三嫂的时候,不叫三嫂,也叫瘸子。
    三儿媳荞本来腿脚很端正,人也伶俐,从小泼辣大胆,加上姜善本两口子有意无意地惯着,八九岁时,还不肯缠脚,走到哪里都不消停,动不动把后来成为她男人的姑舅哥三奎、和后来成为长兴妈的两姨堂姐等比她大的男孩女孩弄得哭哭啼啼。每年八月十五一过开始卸梨的时候,荞最机灵,腰里系上绳子,拴一个挂钩,挂一只带长绳的小竹笼子,像猴一样爬到忽悠悠飘来荡去的梨树顶尖,卸下拳头大的果子,一笼笼从高处吊下来。大人们在树下接着梨,一边摇头一边笑着叫她小心,她就一脸的得意劲儿。有一次,可能是她太得意了或者是一不小心,就从半空中连人带笼子跌落下来。幸好下面是猪圈,猪圈里积攒的土粪有一尺多深,就是猪屎猪尿、平时的雨水,填上炕灰干土,猪们一天天蹄踩嘴拱,造就的一坑黏稠柔韧的泥淖。“砰”地一声响,惊得两头母猪一群猪娃嗷嗷叫着跑开了,发现有食物时,大猪小猪又马上呼噜噜围拢来抢食。伶俐小姑娘荞连忙爬起来,一脸黑糊糊的粪泥。院里院外的人嘻嘻哈哈笑着,伸手去拉,可她拔出左脚右脚陷进去,拔出右脚左脚又陷进去,三拔两拔,鞋就没有了。大人们捞一根长棍伸给她,刚要用劲拉,她突然“妈呀”一声尖叫。怎么了?
    大概是母猪误把她的光脚跟当成遗漏的梨了,“嘎吱”咬了一口!
    母猪这错误的一口,伤了荞的脚筋。小时候还不明显,但到成年后,瘸得严重了。都说那是因为骨头和肉在正常地长,筋长得慢没跟上,就扯巴住走不成路了。荞自己认为,如果不是裹脚,她也不会成瘸子。
    被老五媳妇骂做“母猪瘸子”的荞,是姜善本最孝顺的儿媳妇。自从老婆婆死了以后,都是她给公公梳洗。人老了,毛皮开始干枯,前些年,公公头发上还有点油气,如今就像一缕儿沤朽了的散麻,半天拢不到手心里,抹上点胡麻水儿才勉强辫住;头皮松不拉叽不好走木梳,后颈上的皮肉皱巴巴地,和蔫透了的隔年洋芋一样;脸颊上满是灰黄的斑点,左眼眼角生了一片浑浊的翳子,右眼迎风流泪。七十多岁的人了,毛病一天天多起来。可是老公公好像反倒年轻精神了,一刻也不闲,东走西串,嘴里嘀嘀嘟嘟,今天给张三拨算盘,明儿给李四拿主意。刚才梳着头,一直没吭声,一张口,又叫去看苟年有。苟年有算个啥人呢,家里的事不管,就爱给东家端个盘、西家搬个砖,正务的不务,茶里头调醋!
    苟年有家和姜善本家是近邻,他如何从小到大、成人成家,差不多都是从荞的眼里经过成都哪个医院可以治好癫痫病的。
    苟年有十一二岁父母过世了,从此就时常给姜善本、苟义这些邻居和本家帮活。后来,他的善爷、六爷这些爷们家里三子分家、五子分地,渐渐地没活可帮了,而姜大龙起家兴业成了姜大爷,苟年有就又心甘情愿地给姜大龙去当“雇手汉”,门里门外颠儿颠儿地跑。到如今,二十大几奔三十的人,又喜眉笑眼地去给姜大龙家看磨,三天两头守在磨坊里,父母留下的几亩薄田,撇给媳妇一个人去扒抓。荞看不起苟年有,一个大男人,有家有舍他不顾,偏要给人家跑腿儿,真是家做懒外做勤。
    可是,苟年有只有这么做,才看得起自己。给自己家里干活,苟年有觉着心虚气短没劲头,打不起精神,只有谁家叫他去帮忙,他才有精神,心里踏实、喜悦,很看起自己。
    当然,苟年有觉着善爷、姜大爷他们对自己也看得起。过年闹社火或五月庙会,姜大爷有时会喊他:年有,跟叔看戏走!他自然乐意陪着去。只是闹社火看戏不如庙会上看戏心里舒畅,因为过年的时候天气冷,姜大爷穿的是皮袍子,黑紫羔皮里子,狼皮毛宽领,而他没有皮衣,只有一件夹衫,还是接媳妇那年六爷送的,虽然平常很少穿,毕竟时间长了,袖子领口已经绽了边,站在姜大爷一旁看戏时,有些冷,还有些没面子!
    有一年冬天,苟年有从集场上买了两张黑油油的兔皮,叫媳妇裁制了一条毛领缝在夹衫上,像模像样地穿上去看戏。戏场里有人打招呼:“嗨,年有,二领呀!”“二领,看戏啊?”苟年有答应着,觉得很有些面子,不由自主地拉一拉或抚弄一下毛领,就像戏台上的皇上或相爷,腰上挎着玉带,走着唱着,一会儿把左手握在玉带上,一会儿又用右手提一提。可是过了一阵,苟年有听出那些招呼味道不对:二领二领?不叫名字叫“二领”,啥意思?不就是“二百五”么,狗日的们取笑人呢!苟年有心里很不畅快。
    不过总的来说苟年有还是快活的。在家里,媳妇乖顺勤谨,儿子聪明听话,他是说一不二的家主;在外面,有人看得起,就连善爷那么大岁数的人,还跟他商量那么大的事呢!看看看,就是平时不大待承人的荞阿姨还看我来了!
    荞进苟年有家屋里时,苟年有正两手枕在脑后舒舒坦坦地歪躺在被堆上,等媳妇伺候着吃早饭。媳妇正在给他杵油洋芋,挑几颗最好的洋芋剥皮放在碗里,拿蒜棰杵得黏柔,滴几点清油放一撮盐,就像吃搅团。
    苟年有跳下炕趿上鞋招呼荞。荞说:“咋了年有,神不保佑你倒害你来了?”苟年有干咳了两声:“淌了一身汗,凉着了。”荞故意说:“你学过拳务过功夫的人还经不起那么几个蹦子呀!”苟年有搓着细脖颈儿武汉中际癫痫病医院优化医疗服务讪讪着:“哎呀荞阿姨,再甭说了!”
    十余年前,苟年有确实学过一阵子拳棒,就是姜二龙第一次回老家的时候。
    起先,谁都没料到无踪无信许多年的姜二龙,忽然以拳师的姿态出现于马路大庄。人们以为姜二龙领着妹妹外出寻吃讨要,肯定是饿死在啥地方了。在那样的大灾年,两个不懂事的小孩,就是没饿死也早叫狼吃了,亲戚邻居甚至姜大龙,差不多已经把他们淡忘了。可是有一天姜大龙做梦般地接到二龙托人从洮州捎来的口信,说翻年来老家看大哥。姜大龙等了半年,他的亲兄弟骑着一匹青骡子真的来了!
    原来姜二龙和妹妹一路讨要一路打听娘的下落,走着走着就上了洮州。娘没找着,妹妹病饿交加死在路上。姜二龙拔了一抱黄蒿,把妹妹一把麦秆似的尸骨从头到脚捆扎起来,丢进洮河里漂走了。后来,姜二龙在洮州卓洛沟里当放牛娃、招婿给布珍帕加、由多吉管家推荐到昝土司家营里当兵丁、直到练成操兵小头目,眨眼间过去二十多年。
    姜二龙在他哥家住了二三十天,其间把大庄镇前前后后踏了一遍,骑着青骡子到马禄山家门前和车马店外兜了几圈,又教五奎年有等七八个半吊子年轻人练了十来天拳棒,然后就突然走了。
    姜二龙如旋风般的来去,对于整个大庄镇来说,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,实际上却对两个人产生了很大影响。一个就是姜大龙。
    自从姜二龙走后,姜大龙说话的声气比原前高了些,走路的脚步比原前大了些。除此之外人们发现他遇上马禄山的时候,会梗一下脖子、绷一下脸,拿腔拿调招呼道:“二爷呀?”而在以前,姜大龙很少跟马禄山主动照面,老远看见,就仄身别脸走开,若是不防碰个对面,总是马禄山先开口招呼一声:“吃啦?”姜大龙应一声:“吃了。”
    另一个受到影响的人是苟年有。因为苟年有坚持练拳练了不下三个月,并且在媳妇娶来不久,还在她身上有声有色地试了一回拳脚。
    荞准备还要挖苦苟年有两句,门外两声咳嗽,姜大龙进来了。荞起身说:“大爷来了啊?”姜大龙嘿嘿笑着:“嫂子也在呀?”荞说:“我们爷说年有病倒了,催我快看来,不想大爷也看来了,年有这么贵重啊!”姜大龙说:“年有打小善叔就关心得很么。”苟年有忙说:“就是就是,我是打小看着善爷长大的。”发现说反了,又赶紧改正,“善爷是我打小看着长大的。”荞哈哈笑起来,姜大龙苟年有一愣,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。荞止住笑:“大爷一来年有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!”姜大龙心里说:这个瘸婆子,尽占嘴上便宜!嘴里应道:“是嫂子嘴厉害,年中医能治好癫痫吗有慌张得说不成!”“那我就不说了,你们消停说着。”荞顺势玩笑着走了。
    从窗格里看着年有媳妇送着一瘸一跛的荞出了大门,姜大龙正色道:“我刚打你善爷家出来,你善爷说了,今儿你们本家子商量的时候,你就自个提出愿意当会长。这事给你六爷也通过气儿,你六爷说谁当都一样,可你要不提,你六爷不好指定!”
    苟年有答应着,觉着嗓子眼儿里有些发干,不知是不是着了凉的原因,同时觉得心跳加快,隐约又有了昨天那种奇怪的感觉。
    昨天后晌,善爷来跟他商量一件十分重大的事情:要他当今年的青苗会长!原因之一是今年的会长轮到苟家人当;之二是丁喜为今年最合适的老爷人选,而苟家人里面,姜家人最看起的就是你年有;之三是你年有没私心、脚底勤,给大家都帮过忙,方便联系各姓人家。当上会长的好处:一是从此就成了人面前的人,有些事情大家得听你年有的;二是当年的会钱由你年有安排花销;三是丁喜当了老爷,他老子答应将众人送的礼金给你年有分三成!
    讲完当青苗会长的原因和好处,善爷又帮苟年有算了个账。善爷说:“大庄三百多户人,加上周围历年来上庙恭喜的人家,有四五百户吧?每户送这么一点,合起来是多少!若是一百两银子,可给你分三十两;要是五百多大洋,那你就能得到一百五十多块;而假如是铜钱呢,数上一堆怕是够你背了!”
    苟年有刚一听人家都看得起他要他当会长时,就脸热心跳起来,到开始“分钱”的时候,已经是口干舌燥、两手心的汗快要渗出指头缝儿;额颅骨那里轰地一响,又轰地一响,随后就一下一下持续地响,两腿也不由自主地悄悄颤抖。
    “可你得先替神传个话,如不然说的这些都只是空想!”善爷盯住苟年有,苟年有看见善爷那水淹雾罩的眼里闪过一丝亮光。善爷说马禄山已经把一座妖神供在庙里,又把他家的学堂搬进去了,占了岁公爷老人家的本殿,“现在你就是神,到院子里抖一场,痛骂马禄山一顿,起身吧!”
    苟年有稀里糊涂地被善爷推到院子里,心嘭腾嘭腾跳,头颅里还在响,腿也在颤。一边被善爷逼着,一边自己努力,苟年有浑身的肌肉就弹跳起来。他从自己的肉体里触摸到了神的驱使,从意志里听见了神的召唤,苟年有通神了、出神入化了、神经错乱了、神魂颠倒了、神志不清了……
    眼下,苟年有神志清醒,知道应该如何提出当会长的意愿。尽管双腿有些发软,心情还是愉快的。他送走了姜大龙,洗了一把脸,到六爷家取他的会长帽子去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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